正德元年冬天,王阳明上书替戴铣等人说话,触怒宦官刘瑾,被廷杖四十,扔进了诏狱。
那个地方,据讲者引崇祯元年一位大臣的奏折,是「魂飞汤火,惨毒难言」——同样获罪,没进诏狱、进了刑部大牢的,相比之下算进了天堂。
在那间牢里,他开始读《易经》。
这是「《易经》与企业哲学」第一课的引子。主讲老师把这一课分成四段:活水源头、居险玩易、龙场悟道、心上用功。四个词连起来是一条线——一个人在人生最险的时候,用《易经》洗了一遍自己的心,然后从那里走了出来。
一、《易经》不是「学」出来的,是「玩」出来的
《易经》是三个人接力写完的:上古伏羲画卦,中古周文王演卦爻辞,近古孔子作《易传》,前后跨了几千年。所以它被称作「群经之首,大道之源」,也是阳明心学的活水源头。
讲者给《易经》概括了六句话:它神奇,好像总能读懂你的起心动念;它精微,六十四卦、三百八十四条正路,是人生地图的无限演绎;它讲道理,每一条都是殿堂级的建议;它有力量,「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,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」;它擅长打开心门,出人意料地撞进你心里;它最契合阳明心学——心,是《易经》的核心密码。
那个「玩」字,出自《系辞》,不是今天说的玩耍。闲居时观察卦象、把玩卦爻辞;要行动时观察变化、把玩占断。占到最后,不是让卦替你做决定,而是让你自己把事情决断下来,于是「自天佑之,吉无不利」。
一个人要真想读懂一卦,得把自己的起心动念摆进去,跟卦象对一遍。这就是「玩」。
二、诏狱里的六卦
阳明在诏狱里写了一首《读易》诗,诗里出现了六个卦:蒙、同人、蹇、遁、蛊、明夷。讲者挑了两个细讲。
蹇卦,水山蹇。 水在上,山在下,水绕着山走。蹇这个字,像一个人脚上裹了东西,迈不开步——碰上这一卦,就是碰上艰难。可看爻辞,从初六到上六,多数是吉。六二写「王臣蹇蹇,匪躬之故」:所做的事不为自身,所以难里也有吉。一个这么硬的难卦,爻辞却以吉居多,这就是《易经》的辩证。
明夷卦,地火明夷。 光明埋进地下。阳明问到的应该是六五爻:「箕子之明夷,利贞。」箕子是商纣王的叔父,劝谏不听,索性装疯避祸;后来武王请他出主意,他把治国之道交了出去。阳明由此明白,被刘瑾加害只是一时,总有光明大白的一天。他果敢走向龙场。
去龙场以前,他给王纯甫写信,自省说自己年轻时常有傲视同辈、轻忽世事之心;在贵州三年,百难备尝,才真信了孟子那句「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」不是骗人的。他给出的答案是四个字:素位而学。处于贫贱患难,就学处贫贱患难,「无入而不自得」。
赴龙场途中他写过《泛海》:险夷原不滞胸中,何异浮云过太空。夜静海涛三万里,月明飞锡下天风。人还在险里,心已经很洒落。
到了龙场,他接着玩易,给住的那个小山洞起名叫「玩易窝」,写下《玩易窝记》。讲者把这篇短文分成四段读:起初玩易,所得不多,仰头思、低头凝,越探越茫然,像孤身一人;后来稍有所得,好像有点觉、有点彻悟,却依然说不出个所以然;再玩下去,他玩出了喜悦,检视周围那样艰险的环境,竟然「视险若夷」,粗的细的、内的外的合成一体;到末尾,他发出一句感叹——古人甘愿做囚、居忧而忘忧,不觉得老之将至。
那时他借孔子那句「假我数年,五十以学易,可以无大过矣」说:再给我几十年学易,大概可以没有大过了。这话是悟道之前说的,他还没跨过去。
玩易到底为了什么?讲者说,是「洗心革面,神明吾心」。人有私心,自信不及,所以才以易问天——向天理求证。把自己的心合到天理上,就是被天理护佑。所谓「老天保佑」,不是老天偏心,是心合了天理。
三、龙场悟道:密码不在六十四卦里
一天夜里,他在玩易窝里跃然而起,涕泪悲泣,说出了那句:「圣人之道,吾性自足,向之求理于事物者,误也。」从前在万事万物上找道理,错了。
他明白的是:六经皆注吾心。《易》是他心里的阴阳消息,《书》是他心里的纪纲政事,《诗》是他心里的歌咏性情,《礼》是他心里的条理节文,《乐》是他心里的欣喜和平,《春秋》是他心里的诚伪邪正。经典里的东西,不是圣人独有的,也长在自己心里。
悟道之后,落到实处的有三个词。
知行合一。 不是「知道的和做的对上」就算。三人坟里那位小官吏,知的是「这日子过不下去」,行的是忧惧而死,知行也算一致。真正的知行合一,是知与行合于天理。
心即理。 孝的道理不在父亲身上,忠的道理不在君王身上,都在自己心里。孝不起来,不是父亲的问题,是心里有伪;担当不起来,是心里有私。所以「心即理」讲的是功夫,不是概念。
致良知。 天理即良知,致良知就是致天理。做企业的,一个决定留不留这个人、走不走这条路,都是自己做的决定。动机至善、私心了无时做出的决定,才谈得上是商道。
然后他讲出了一个字。文王交班给武王,据说只交了一个字:中。
弟子陆澄问:我想发怒时能忍住,高兴时也能收住,这算不算「中」?阳明说,在一时一事上控制情绪,也算,但那不是大本大道的中。
「中即是天理。」天理无所偏倚,像一面镜子,全体莹澈,一点灰都不沾。好色、好名、好利的心,没发出来,不等于没有——病没发作,不等于没病。要在平时把根挖掉,让此心全体廓然、纯乎天理,才叫天下之大本。
有人问易,阳明答得更干脆:「良知即是易,其为道也屡迁,变动不居,周流六虚。」照这句话,在文字上琢磨刚柔相济、阴阳和合,琢磨不到底。正道是心合于天理。
讲者把这套密码归成四句:本是心,一阴一阳之谓道,卦辞爻辞是为德,吉凶悔吝即是事。说到底是心、道、德、事四层。站内知识库里的《「心-道-德-事」四部曲奥妙》讲的正是这四层功夫的差别:在事上用功,成效有限;在德上、道上用功,见效明显;在心上用功,才较快而且不易退转。
四、悟道之后,他解了三卦
悟道之后阳明解过一些卦,留下来的很少。讲者挑了三卦,它们像是对这套密码的三次验证。
天山遁。 阴长阳消、小人当道的时候要遁。遁不是逃跑,是「遁其身而亨其道」——以退为进,道还要亨。阳明平宁王之乱时,皇帝身边有小人,他该遁;可他没有走,他在自己还能做事的那个位置上接着做事,招来万安武士,把朝廷里的小人震住了。讲者用了四个字:火中莲花。真正能遁的人,心里揣着大义;不然就成了「悠然见南山」,那是躲,不是遁。
火地晋。 明出地上,光明可以展露了。阳明说,「心之德本无不明也,有时而不明者,蔽于私也」。君子明明德,是自明之,不是别人给的。事业顺不顺,在于自己去蔽,不在外头的条件。
雷风恒。 恒卦卦辞是「亨,无咎,利贞」,好话;六个爻却几乎全是凶——九二「悔亡」,九四「田无禽」,其余多是贞凶。一桩能长久的正道事业,爻辞为什么都在泼冷水?讲者的解读是:它提醒你,做非凡的事业要学乾卦「潜龙勿用」,韬光养晦,不欲速。阳明说得明白:「亨而必立于贞。」天地万物本来恒通,是私心把它挡住了,才不恒。持之以恒的是谁?是自己。
五、心上用功:减一分人欲,复一分天理
讲者说,六十四卦里最要紧的一句是:吉凶悔吝的源头,在自己做的决定里。
如果占出「凶」就掉头不做、占出「吉」就往前冲,那是被卦捆住了,不是《易经》的本意。占出凶,要回头看自己做这件事的动机是不是至善、私心了没有;一念转回来,那个卦象就变了。
阳明的话是:「减得一分人欲,便复得一分天理。」要减的是私欲、贪欲和不明,不是让人不过日子。人生的凶险长在心上,不长在事上。
落点回到「吾性自足」四个字。圣人的智慧、能量、胸怀、格局、事业,我们身上都具足;心中宝藏的无穷,跟天理的无穷是一回事。这不是喊口号——《尊经阁记》里那六句话,说的就是这件事。
他讲了四个「变」:
机会与希望都在变里。穷则思变,变则通,通则久。变的是自己,不是环境——己变则他变,心变则境变,心定能转境。
变不是等乱了再治。不等危了才求安,要在起心动念上变、在破自己的知见上变、在「消变未形」上变。知道机在哪里,才叫掌握了成功。
变在庄严自己。庄严自己,就是庄严你的事业和这个世界。
变的规律不变。六十四卦归到八卦,八卦归到两仪,两仪归到阴阳,阴阳归到一——一切即一。以不变应万变。
课结束时,讲者留了一句:不要怕遇到困难,困难可能是转折人生最关键的起点。这一系列后面还有两堂课,一堂讲《易经》的学习方法,一堂讲《易传·系辞》。
想真把这一课用起来,可以今晚做一件小事:翻出最近最纠结的那个决定,像占卦那样问自己三句——我做这件事,动机是不是至善?我图的是名、是利,还是这件事本身?如果没有外人知道,我还做不做?
三个问题问完,答案往往自己就浮出来了。
站内知识库里,《易经》六十四卦每卦都配了企业经营场景的解读,可以直接点开看:六十四卦与企业场景、水山蹇、地火明夷、天山遁、火地晋、雷风恒。阳明心学库里还有两篇可以接着读:《龙场悟道:在绝境中点亮内心的光明》、《主一之功:心上用功的根本方法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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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文据一场「《易经》与企业哲学」首课的现场记录整理,观点来自现场分享,不代表协会立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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共读晨光 · 9月30日|心上的一分,是事上的一千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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