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初开会,墙上贴了一个数。
年底对账,那个数还贴在那儿,只是没人再抬头看它。
中间那十一个月,谁都没闲着:跑客户、盯生产、催回款,一天当两天用。可到了年底一算,离那个数还差一大截。
多数人这时候会得出一个结论:执行力不行,队伍不行,明年得加压。
《好战略,坏战略2》里,理查德·鲁梅尔特把话反过来说了:问题往往不在执行,而在那个数是怎么定出来的。
一、一场会开了两天
书里有一个真实的会议。
上世纪七十年代,柯蒂斯-莱特公司的首席执行官泰德·伯纳,把高管们关在会议室里两天。他一开场就说:我们应该先就目标达成一致,目标清楚了,再研究怎么实现。
头一上午,讨论得很痛苦。
高管们提出来的目标是这些:增长、多元化、提高资本回报率。
听着都对,但每一句都空。什么叫增长?增长到哪儿?靠什么增长?没人说得清。
到了下午,会议转向审核业务。有人提出一个稍微具体一点的:公司应该进入污染控制设备行业。
这时候味道就变了——这已经不像是"目标",而是一个决定:我们的钱和人,往这里放。
书里鲁梅尔特那句话很硬:我们出发是为了寻找目标来指导决策,最后却是做出了一堆伪装成目标的决策。
后来的事,书里也写了。伯纳选的是另一条道:增加体量,收购不相干的业务。买下做污染控制设备和医疗设备的企业股票,又去打一场铜矿企业的股权争夺战。
结果是,整家企业的价值在那三年里从约100亿美元掉到29亿美元。二十年之后,它才慢慢退回自己真正的老本行——给飞机和国防企业做复杂的零部件,价值回到约60亿美元。
一个"增长"的目标,让一家有真本事的企业,白耗了二十年。
二、目标不是起点
书里还有一个更出名的例子。
1985年,IBM的首席执行官约翰·阿克斯定了一个目标:十年之内,把收入从460亿美元做到1800亿美元。
那时候的IBM,几乎独占整个电脑行业三分之二的利润。这个目标听起来不算离谱。
但大型主机的时代正在落幕。阿克斯的目标是在没看清这一点的前提下定的,结果人员严重超配,核心业务一崩,公司几乎死掉。
鲁梅尔特的判断是:这样的目标,是领导者在逃避责任——就像一个教练只会喊"赢得比赛",却给不出任何打球的办法。
好的战略目标是战略的结果,不是战略的输入。
这句话要慢慢嚼。我们习惯的顺序是:先定目标,再拆解,再分解到人,再考核。书里说,这个顺序本身可能就错了。
因为宣布一个具体目标,本质上等于做了一个决定:把时间和资源放到哪儿。
你把资源放到哪里,就等于告诉所有人什么才是重要的。这个决定如果没有分析支撑,那它决定的只是"我要一个数",而不是"我要打哪儿"。

三、卡住你的那个点
那正确的顺序是什么?
书里给了一个词:症结性难题。
意思是,任何一个局面里,都有一两个真正卡住你的点。把它解决了,别的会跟着松动;绕开它,你在其它地方使多大劲都是在原地转。
鲁梅尔特打了个比方:就像爬一堵石墙,墙上有一块拱顶石,只要把那一块移开,整面墙就能爬上去。
他还引了工业设计专家凯斯·多斯特的说法:有经验的设计师遇到新问题,不是马上想方案,而是先找这个问题的核心悖论,反复问自己"这个问题为什么这么难解"。他们觉得摸到了核心,才开始动手。
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人天天救火——火是真的,但每次扑的都不是那块拱顶石。
四、好目标长什么样
书里给了四条标准,很实用,抄下来就能用。
第一,它能消掉模糊。 它把一个笼统的难题,缩成一个可以着手的具体问题。不是"要增长",而是"把某个客户群的产品质量问题解决掉"。
第二,它是指向你能做到的。 组织知道怎么实现,或者至少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试。
第三,它代表一组清晰的选择。 它告诉你该做什么,也告诉你不该做什么。定不出"不该做什么"的目标,都是愿望。
第四,它不一定所有人都同意。 真要紧的目标,一定会得罪一部分人、动一部分人的利益。人人都点头的目标,通常是没内容的目标。
用这四条去量一下自己年初定的那个数,你会发现很多数第一关就过不了。
五、你可能会想
你可能会想:不给团队一个数字,他们不就散了吗?没有考核,谁还使劲?
这话不是没道理。书里也没说不要目标。
它说的是另一件事:目标可以定,但要长在诊断后面,不能长在诊断前面。
区别在哪?
先定数字再找理由,你找的一定是能让自己安心的理由,团队听到的是压力。
先看清症结再定数字,数字是顺着问题流出来的,团队听到的是打法。
同样是"今年做到多少",一个是任务摊派,一个是作战地图。前者越往下压越走形,后者越往下走越清楚。
六、换个顺序重来
如果今年那个数确实没落地,明年不用急着调高或调低,先把顺序换回来。
三步,一周之内就能做完。
第一步,把"目标"这两个字先拿掉。 拿一张纸,只写一句:我现在最过不去的到底是什么?不是"我要做到多少",是"我卡在哪"。
第二步,找那块拱顶石。 把你写下的问题往下追三层。比如"客户不回头"——往下是"第二次没理由来"——再往下是"我们的东西对他做的事没有增量"。追到那个你一想就有点难受的点,通常就是它。
第三步,让目标从症结里长出来。 从那个点上生出一个具体动作,动作要小到今天或明天就能开始,而不是明年一月一号开始。

七、那一念起在哪
写到这儿,还得往深一层看。
《文化自信与民族复兴》讲"心-道-德-事"四部曲:心是道的源泉,道是德的根本,德是事的根源。
同样是定目标这个动作,起心动念不一样,落在事上就是两回事。
定目标那一刻,如果那一念是"我得给团队、给上面一个交代",那你定出来的必然是一个听起来像样、但没经过诊断的数——因为你要的是交代,不是真相。
如果那一念是"我到底卡在哪,我认不认这个卡点",你才会愿意下现场、愿意听不爱听的话、愿意承认去年的判断错了。
这一念,就是道和德的分水岭。
道上的差别,是把目标当成对自己的证明,还是当成对现实的回应。前者越努力越拧巴,后者越走越省力。
德上的动作很具体:敢不敢把真实情况摆到桌面上,敢不敢不把压力原样往下传,敢不敢在团队面前说一句"这一点我之前看错了"。
这些都不是技巧,是德。
书里那家企业绕了二十年远道,不是因为高管不聪明,是因为没人愿意在那两天里说一句:我们其实没看清。
数字压得下去,问题压不下去。
所以,说到底,目标不是用来表决心,是用来定方向的。
今天就做一件事:把今年那个数先放一边,写下一句"我现在最过不去的到底是什么",然后往下追三层,追到那个让你有点难受的点为止。
追到了,明年的目标自然就有了。
系列:经典晨读 · 经营里的经典。前作《天天救火,是因为你一直在事上用功》讲用功的层次,《赚了钱,也可能只是运气》讲结果背后的判断。
本文素材:《好战略,坏战略2》理查德·鲁梅尔特 第14章"不要从目标入手"(柯蒂斯-莱特与泰德·伯纳的战略会议、IBM 1985 年收入目标、好目标的四条特征)、第2章"应对挑战:发现并利用症结性难题"(症结性难题、拱顶石比喻、凯斯·多斯特论核心悖论)。
另参《文化自信与民族复兴》第二部分"心-道-德-事"四部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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